探索古希腊:尼基亚斯,公众的奴仆,乱世中摇曳不定的明智之光

2020-07-03 07:07:50

当我年纪还小时,经常会去翻阅家里那部厚重又积满灰尘的大百科全书。而古典时代的历史则是我个人最为喜爱的,每当我翻动书页时,那些披着神秘色彩的英雄豪杰们仿佛就要从哗啦作响的纸张间蹦出来一般,活灵活现地浮现在我眼前。这之中,古希腊的剧作家是我又敬又恨的存在,如果给他们一支笔,似乎天上的诸神都会被写成好女色的骗子。但也正因为他们,我们才得以抛开一贯的印象,客观地看待那个遥远的国度。就算是在光辉耀眼的伯里克利“黄金时代”,欧里庇得斯也会用他的悲剧描绘出雅典下层人民的疾苦;同理,正是有了阿里斯托芬这位喜剧大师,我们才会惊讶地发现,原来伯里克利的死并没有让雅典彻底迷失在黑暗中,还有尼基亚斯(Nicias,前470—前413)这样的人曾作出过引导他们的努力。

如果要问尼基亚斯是如何在雅典政坛中崛起,那显然可以用“明哲保身”这四个字来概括。若不是这句格言的指引,恐怕他只能重蹈其诸多前任的覆辙。尼基亚斯出身贵族阶层,是伯里克利的忠实拥戴者,同时也作为同僚兢兢业业地辅佐他独揽大权。作为雅典十将军之一,尼基亚斯非常了解人民的力量,他们将能够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英雄推上神坛,却又挥舞着“陶片放逐”的大棒将这些人敲个粉碎,而起因很可能只是一件小事——当然,这仅仅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雅典人民不喜欢他们无法控制的领导者,即使那个人非常有能力。

伯里克利以措辞独特的演说来感化民众、以果断的举措和个人魅力让民众信服。尼基亚斯不是伯里克利,他无法做到这些,但他可以从自家的奴隶身上学到某些事。当一个奴隶将要挨打时,他会将身子缩起,显得自己瘦弱又可怜。这样管家可能会因为恻隐之心而移开他的鞭子。尼基亚斯能做到这一点并非因为他擅长伪装,而是他的天性本就如此。在演讲时,若是有政敌当面攻击他,那他的怯懦就会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让听众们对他产生同情。不止如此,他同样从伯里克利身上学到了稳健和持重的精神。正因这样的态度,尼基亚斯做到了大部分雅典政治家都没能做到的事——获得民众的喜爱。

不过,怯懦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对于很多人来说,胆怯会激起他们的保护欲;但一些人则会变本加厉的欺凌你,直到你彻底臣服于他们脚下。尼基亚斯虽受民众喜爱,但仍免不了一些造谣者与告密者对他的中伤,务实的他并不会向其还以颜色,事实上,他没有空闲去做这种事——伯里克利死后,整个城邦的重担就压在了他的肩上。当克里昂(Cleon)和亚基比德(Alcibiades)这些人在民众面前夸夸其谈,鼓吹雅典的强大时,尼基亚斯却在伏案工作。若某些告密者实在太惹人厌,他会拿出一大笔钱让他们闭嘴——得亏他在劳里乌姆地方有一座银矿,要不然那些告密者的人数足以掏空他的所有积蓄。

和平这个词对于战争中的雅典人实在奢侈不过,虽然伯里克利是个优秀的政治家,但他没能阻止,甚至还推动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爆发。似乎在客蒙(Cimon,前510-前450,雅典将军)死后,就没有人再关心希腊世界的和平了。不过,克里昂这个好战者的死却给了雅典和斯巴达双方一个握手言和的机会。尼基亚斯正是这件事的推动者之一,他说服了斯巴达的使节,与他们达成了互相释放人质和重归于好的条约。后人称这段停战期为“尼基亚斯的和平”。

眼看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但激进民主派领导者亚基比德的崛起让和平的希望落了空。亚基比德和克里昂一样是个绝对的战争狂,他大肆鼓吹斯巴达的威胁,本身对和平条约就疑虑重重的雅典人听了他的话,就更不相信斯巴达人了。与此同时,尼基亚斯在斯巴达的旅途也遭遇了挫折,虽然斯巴达人相信他是个友善且正直的人,可合约中的一些条款并不能让他们满意。就这样,和平仅仅持续了两年,双方的猜疑和不信任就击垮了它。

合约被撕毁后,雅典人很快就选择了亚基比德任将军,他们相信亚基比德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但他却带领雅典走向了坟墓。他傲慢地提出了一个战争计划,就是将西西里的锡拉库萨划入雅典治下。尼基亚斯反对这个计划,认为雅典不应再多出新的敌人了。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尼基亚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劝告有多么软弱无力。雅典人确实曾喜欢他的谦卑,但在那个暴力与冲突的年代,像亚基比德那样兼具煽动力和战争经验的领导者才能更好地抓住雅典人的心。

于是,尽管尼基亚斯费了一番唇舌,还是没能说服公民大会否决投票结果。相反,雅典人认为尼基亚斯的老成持重有利于作战的进行,也把他选做了这次远征的将军。作为“公众的奴仆”,尼基亚斯也不敢再有什么反对意见了。但他对这次远征的态度仍是不情愿和被动的,在亚基比德因为一些小事而被召回雅典受审后,这种犹豫不决的心态甚至影响到了军队的作战。战争刚开始,尼基亚斯想通过环绕西西里岛的航行来吓阻锡拉库萨人,结果没有一点成效;这之后,他又试图围攻岛上的一座小城,最后却没能攻下来,灰溜溜地撤走了。

尼基亚斯取得的最辉煌的胜利是在锡拉库萨城外的安纳波斯平原(Anapos),他诱使敌军出动攻打自己的营地,同时带领雅典军前往安纳波斯平原驻守。发现中计后,锡拉库萨军又再度赶回城外,但雅典人此时早已养精蓄锐,轻松就击败了疲惫不堪的锡拉库萨军。不过这之后,雅典人就再也没有交过如此好运了。

锡拉库萨人不仅没有因失败而放弃,反而更加坚决地抵抗雅典军的攻势。尼基亚斯此时也犯了旧毛病,他的谨慎和怯懦让他空握有庞大的资源和舰队,而不抓住时机一举拿下锡拉库萨。在他的指挥下,雅典军既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和锡拉库萨人陷入了僵持的局面。在双方都得到了援军的补充后,决战再次展开,但这次进攻由于雅典人的冒进而失败。不仅仅是失败的恐惧,可怕的瘟疫也在雅典军营之间蔓延。最终,尼基亚斯决定撤退,但在撤军的当天夜晚,锡拉库萨和斯巴达的联军突袭了雅典人的大营,雅典军队来不及反击就被打散,尼基亚斯只得带着一小股部队突出重围。

虽然在这紧要关头,尼基亚斯发挥了他所有的聪明才智,连续几天带领雅典人击退了联军的进攻。但这根本就是徒劳,在阿西罗纳斯河畔,雅典人终于放弃了抵抗,尼基亚斯被俘虏,其余很多雅典人都被杀死。

在更遥远的时代有这样一个传说,特洛伊公主卡珊德拉劝告特洛伊人不要激怒希腊人,以免遭遇毁灭的命运。结果谁也不听她的话,但特洛伊最终还是毁于战火。后世的希腊人就将做出劝告却无人听取的人称之为“卡珊德拉”。尼基亚斯正是这样的人。他在乱世中为雅典人指出了一条明路,但雅典人却被黑暗迷惑了双眼。当然,尼基亚斯并没有尽全力,他的怯懦使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放弃正确的观点,以求明哲保身。就像阿里斯托芬的《鸟》中所写:

哦,宙斯在上,我们不能再昏昏欲眠,像尼基亚斯那样磨磨蹭蹭,优柔寡断,因为我们没有时间。

尼基亚斯的死因众说纷纭,修昔底德坚持认为是叙拉古人处死了他,而普鲁塔克则说他受不了绝望的囚禁而自杀。不管怎样,尼基亚斯终究是死了,这一点摇曳的灯火也随之熄灭。此后的十几年,再也没有人能够负起引导雅典人民的责任,这片民主之地的辉煌到此为止。